被看見痛,才能感到愛。「行為藝術教母」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

被看見痛,才能感到愛。「行為藝術教母」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

「恐懼被植入內心的方式真的很神奇,來自於你的父母和周遭的人。最初你是無比純真,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(Marina Abramović)僅僅是坐在位置上與來到眼前的參觀者對視,一動也不能動。

Source:DAZED

2010年在紐約現代藝術館(MoMA)進行《藝術家在現場》(The Artist Is Present)表演,從開館到閉館之間,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(Marina Abramović)僅僅是坐在位置上與來到眼前的參觀者對視,一動也不能動。這與她當年與烏雷(Ulay)共同創作的作品《穿越夜海》有著像似之處——表演前絕對禁食,表演中兩人彼此凝視長達8小時,身體保持絕對的靜止不能做出任何舒緩疼痛的動作。不論是鼻子癢、屁股疼,挪都不能挪一下。

「疼痛是一個巨大的障礙。就像暴風雨一樣襲來。你的大腦告訴你:恩,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動。但如果你不動,如果你有不退讓不妥協的意志,疼痛會變得非常劇烈,讓你覺得你就快要失去意識了。而就在那一刻——也只有那一刻——疼痛消失了。」

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「行為藝術之母」

Source:PALAZZO STROZZI

瑪莉娜被譽為「行為藝術之母」,她的表演經常裸體,並包含用火燒、刀割、鞭打自己的內容。但她不接受那些認為她是在「自虐」的說法。這些表演體現了她從共產黨家庭承襲的「穿牆的意志」。她的母親達妮察(Danica)說過「從沒有人、也不會有人聽到我尖叫。」就算是在生瑪麗娜時經歷難產,她說醫院也聽不到她的叫聲。

進入青春期後瑪莉娜迎來初次的偏頭痛。她的母親也有同樣的毛病。但達妮察從不喊痛,當然也不會同情瑪莉娜。瑪莉娜必須自己去摸索,躺在床上試圖以某種角度減緩疼痛,或是說想辦法與疼痛共處。「那是我開始學習接受並克服痛楚和恐懼的初體驗」瑪莉娜說。這成為了瑪莉娜的行為藝術中一貫的精神。對她來說痛苦是一種通道。每次表演一開始,她就越過了通道,疼痛與恐懼都會轉化成別的東西。她怕血,但她讓自己流血。她怕蛇,她就與蛇共同表演。

Rest Energy, 1980.當時的戀人烏雷拉著弓箭指向瑪莉娜的心臟

Source:MoMA / Pinterest

左為作品Rest Energy, 1980.當時的戀人烏雷拉著弓箭指向瑪莉娜的心臟,兩人維持這樣的張力四分多鐘。右則為作品 Dragon Heads,1990

「我鞭打自己時血花四濺。起初疼痛實在劇烈,但接著就沒有感覺了。疼痛彷彿是一扇我走過的牆,而我到達了牆的另一端。」

瑪莉娜在1940年代中期到70年代中期,戰後的南斯拉夫貝爾格勒成長。父母都是「戰爭英雄」,這讓瑪莉娜在成長中物資不缺,還能接觸、學習藝術,但她卻始終感到嚴重匱乏。達妮察對女兒疏離且嚴格管教。她會在半夜搖醒瑪莉娜,只因瑪莉娜睡姿凌亂。直到瑪莉娜二十幾歲離開故鄉貝爾格勒前,每天都仍必須在十點門禁前回家。後來瑪莉娜逃離了貝爾格勒和這個家庭,但她從沒真正逃離內心的恐懼與渴望。

瑪莉娜的母親達妮察與父親沃尤

▲ 瑪莉娜的母親達妮察與父親沃尤。Source:The Guardianvvvvv

瑪莉娜行為藝術中經常充滿限制,這與成長過程中母親設下的各種束縛、戰後南斯拉夫禁慾沉重的歷史氛圍不無影響。從《穿越夜海》高時長久坐、不准動作(表演前她跟烏雷還會進行好幾天的禁食)到2002年《面對海景的房子》(The House with the Ocean View),瑪莉娜連續12天住在博物館裡,在離地約六英尺高的開放式盒子裡,未進食、每天喝大量的水、淋浴3次,並且將一切都展演在觀眾眼前。她有梯子可以下去,然而梯子是用刀做成的。

《面對海景的房子》

Source:SLEED

《面對海景的房子》作品之走紅,曾出現在《慾望城市》的橋段裡。主角打趣地說要溜進博物館,看藝術家是不是有在偷吃漢堡。

面對他人經常性地提問「你不會痛嗎?」瑪莉娜說「這就像是一個手術,當他們用刀割傷你,但同時手術結果又是正面的。這是刀子可以被接受的原因……當我達到抵抗的極限時,我感到極度活躍。」透過內化和掌握作品的疼痛感,是瑪莉娜用來清除遺留物事的儀式,因為她始終沒有從家庭的創傷中走出來。

《節奏10》

▲ 作品《節奏10》。 Source:Ella Alderson Medium

2007年達妮察在醫院不久於世。瑪莉娜到醫院探望母親,她問「你還好嗎?」母親則堅定地回答「我很好。」「你有哪裡痛嗎?」「沒什麼可以傷害我。」「你需要什麼嗎?」「我什麼都不需要。」但被子掀開,瑪莉娜卻被母親臥床數月的褥瘡嚇壞,而達妮察還是說她沒感到疼痛。表現出痛,也許是一種人與人之間情感連結的出口,因為別人會表達出對你的疼痛的「關心」。達妮察這一生對疼痛的堅定否認,對瑪莉娜而言正是一種情感上毫不留情的切割。

母親離世後,瑪莉娜整理母親遺物時,發現從未知曉的母親的另一面。那個從未對自己的藝術生涯表達肯定的母親,竟整整齊齊地為女兒出現的報導建立清單。瑪莉娜渴望的母親的愛和認可其實是存在的,只是母親從未表現出來。達妮察的日記裡寫著「想想,要是動物長時間相處,他們會開始關愛彼此。但人們只會開始相互憎恨。」母親的日記令瑪莉娜心碎。達妮察的朋友對瑪莉娜說,達妮察是他們之間最幽默愛說笑話的那個。瑪莉娜不敢置信,因為她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母親。

瑪莉娜與母親

瑪莉娜與母親。Source:Royal Academy / PULSE

在母親的告別式上,瑪莉娜說了這段話:

「還是孩子的我,不理解你;還是學生的我,不理解你;成年之後的我,不理解你;直到現在,在我人生的第六十年,你就像大雨後突然出現在雲後的太陽一般,綻放耀眼的光芒。」終於看見母親的痛的瑪莉娜,也許在這一刻,她們終於穿越了彼此之間的那道牆。